民国二十三年冬，雪下得比往年都早。山东费县的走方郎中陈三担着药箱往山里头赶，本来是接了邻村大户的单子，却迷了路，一头撞进了黑风口绺子的窝子。那时候绺子的大当家正蹲在雪地里啃冻梨，看见陈三非但没绑，反倒递了个热乎的窝窝头：“去王家村的路往南，别往这走。”陈三当时就懵了——黑风口的土匪臭名昭著，怎么会放自己走？更奇的是，后来他才知道，这伙土匪**从来没抢过山下三里地的王家村**。
第一条规矩：“留饭的村，不碰”
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。当时黑风口的绺子刚拉起来，大当家“秃三”带着二十几个兄弟下山踩盘子，眼瞅着王家村的院墙矮，庄户人穿得也破，正是下手的好时候。可刚摸到村口，就看见村头的老槐树底下，摆着一口黑锅，几个村妇正往里头撒玉米面，旁边立着块破木牌，写着“施粥给过往行人”。秃三当时就愣了，他跑了十几年江湖，见过抢村的，见过守村的，还没见过给路人施粥的村子。正犹豫着，一个挎着粪筐的老汉走过来，没躲没藏，反倒递了碗热粥：“爷们儿冻坏了吧，喝口暖身子。”秃三接过粥碗，烫手，却没敢喝。那老汉接着说：“我们庄户人靠天吃饭，去年闹蝗灾，全村人凑了半袋小米给逃荒的，如今我们难了，也盼着有人帮一把。”那天秃三没动手，领着兄弟回了山寨，第二天却让兄弟们带了半袋玉米面回村，说是“谢粥”。后来就有了规矩：**但凡村里有过施粥、搭棚子救过人的，绺子绝不碰**。王家村的施粥棚从那以后就没断过，哪怕是兵荒马乱的年月，也没断过。
第二条规矩：“有坟的坡，不踩”
黑风口的绺子有个更邪门的规矩，从不踏王家村后山的乱葬岗。这事陈三也是后来才听山寨里的小喽啰说的。当年秃三刚当大当家的时候，手下有个叫“二虎”的兄弟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，下山抢了王家村的一头驴，卖了钱买了药给娘。本来这事没露馅，可没过半个月，二虎在山寨里发了疯，半夜里拿着刀砍自己的胳膊，嘴里喊着“驴蹄子踩我脸”。秃三没办法，带着二虎回王家村赔罪，还把驴还给了村头的张屠户。结果刚走到乱葬岗，二虎突然就平静了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，说“我错了，不该踩了婶子的坟”。后来大家才知道，二虎抢驴的时候，踩着了乱葬岗里一个寡妇的坟头。那寡妇当年是王家村的，守寡十年，最后饿死在乱葬岗，村里没人敢收尸，是二虎踩了她的坟。从那以后，绺子定下规矩：**但凡村子周边有无人收殓的孤坟，绺子绝不踏足，更不许碰村里的东西**。王家村后山的乱葬岗，连放羊的都不敢去，土匪却绕着走。
第三条规矩：“换命的交情，不能破”
真正让土匪不碰王家村的，还是一桩换命的事。民国二十一年，费县来了一支正规军，说是剿匪，实则是抓壮丁，抢粮食。那天早上，王家村的村头敲锣打鼓，全村人拿着锄头、镰刀堵在村口，不让兵丁进村。正规军的连长火了，下令开枪，眼看就要出人命，秃三带着黑风口的二十几个兄弟从后山绕下来，端着土枪就打。正规军没想到山里有土匪，当场死了三个，剩下的吓得跑了。那天秃三的腿被流弹打穿，躺在王家村的破庙里养了半个月，全村人轮流给他送吃的、换药。陈三当时就在村里，亲眼看见村头的张屠户把自己留着过年的半扇猪肉送给秃三，说“爷们儿救了我们，我们不能让你死在这”。从那以后，黑风口的绺子就跟王家村订了死约：**王家村的人，绺子绝不碰；但凡有人敢动王家村，绺子拼了命也要护着**。后来有个外地的小绺子想来抢王家村，刚到山口就被秃三带人端了窝，连抢来的东西都送回了村里。
陈三后来在王家村住了半年，看见过土匪帮着修村头的石桥，也看见过村里的后生给山寨送新收的地瓜。没人把这事当成秘密，就像山里的树，长在那，就知道该往哪扎根。直到抗战爆发，黑风口的绺子跟着八路军打鬼子，秃三战死在临沂的战场上，王家村的人自发去山上给他立了块碑，上面没写“大当家”，只写了“秃三爷”。
现在你再去鲁南的山里，还能找到那块碑，旁边就是当年的乱葬岗。有时候村里人会说，当年的土匪不抢王家村，不是怕什么，是因为**他们抢的是钱，可王家村给的是命**。这话像雪地里的炭火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。你说，这世上的规矩，到底是写在纸上的管用，还是刻在心里的管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