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440年的某天,楚国都城郢都的王宫里发生了件怪事。刚造出云梯的工匠公输班,正眉飞色舞给楚惠王演示新器械的用法,说只要用这东西打宋国,三个月就能把商丘城拿下来。

可没过几天,楚惠王突然拍板:攻宋计划取消,大军就地解散。
满朝文武都懵了:为了打宋国,楚国攒了三年粮、练了两万攻城兵,公输班的云梯都造了几十架,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?
一个布衣百姓,堵了楚国的决策层
让楚国改主意的,是个从鲁国走了十天十夜赶过来的普通人,名叫墨翟。
墨子一到郢都,先找公输班,说我给你十金,你帮我杀个仇人。公输班脸一沉,说我讲道义,不杀人。墨子立刻反问:你讲道义不杀一个人,却帮楚国造云梯杀宋国的老百姓,这叫哪门子道义?
公输班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把他引荐给楚惠王。见了楚王,墨子也不绕弯子:有个人自己有豪华马车,却想去偷邻居的破车;自己有锦绣衣裳,却想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衣,大王你说这人是啥毛病?楚惠王顺口就答:肯定是得了偷窃病啊。
墨子立刻接话: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,宋国才五百里,这就好比豪华马车和破车;楚国有云梦泽,满是犀牛麋鹿,长江汉水的鱼鳖龟鼋天下最多,宋国连野鸡兔子都没有,这就好比山珍海味和糠菜;楚国有长松、文梓、楠木、樟木,宋国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,这就好比锦绣衣裳和粗布短衣。大王您现在要打宋国,跟那个得了偷窃病的人有啥区别?
楚惠王被怼得下不来台,只能打哈哈:先生说得对,可云梯都造好了,公输班说肯定能打下宋国,这时候撤兵多没面子。
沙盘上的九次攻防,赌上了宋国的国运
见楚惠王还不死心,墨子当场要求和公输班来一场模拟攻防。
公输班用木片做攻城器械,墨子就解下腰带当城墙,用小木块当守城工具。公输班先后用了九种攻城方法,墨子九次都挡了回去。最后公输班的攻城器械用完了,墨子的守城办法还剩一大堆。
公输班输了,却突然冷笑:我知道怎么赢你,我不说。墨子也笑:我知道你想怎么赢我,我也不说。
楚惠王听得一头雾水,问你们俩打什么哑谜。墨子直接挑明:公输班的意思,无非是现在杀了我,宋国就没人能守城了。可我来之前,已经派了三百个弟子,拿着我造的守城器械,在商丘城墙上等着楚军呢。就算杀了我,你们也打不赢。
《墨子》里记载,当时墨子直接给楚惠王交了底:「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虽杀臣,不能绝也。」
话说到这份上,楚惠王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。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撤兵的,根本不是墨子的口才,而是一笔他算得清清楚楚的账。
打宋国的成本,比收益高十倍
楚惠王算的第一笔账,是军事账。
宋国虽然不大,但是商丘城是商朝旧都,城墙修得又高又厚,当年齐桓公争霸的时候,围了商丘三个月都没打下来。现在墨子已经把守城方法都教给了宋国,真打起来,楚军少说也要折损上万人,打个两三年都未必能拿下来。
第二笔账,是外交账。
当时晋国虽然已经名存实亡,但韩赵魏三家都不是好惹的,尤其是魏国,正在李悝变法,巴不得找个借口东扩。楚国要是和宋国耗上,魏国肯定会趁机出兵,到时候楚国腹背受敌,别说拿不下宋国,连自己在中原的地盘都可能丢。
第三笔账,是人心账。
墨子背后不是一个人,是整个墨家学派。当时墨家在各个诸侯国里都有信徒,很多底层士兵和工匠都是墨家的人。要是真杀了墨子,楚国境内的墨家信徒说不定会直接闹事,到时候后方不稳,前线更没法打。
说白了,楚惠王不是被墨子说服的,是被墨子摆出来的实力给劝退的。他本来以为打宋国是捏软柿子,结果发现软柿子下面藏着个仙人跳,傻子才会继续往下跳。
看似皆大欢喜,其实所有人都在演
很多人说墨子救宋是道义的胜利,其实仔细想想,这事儿里没有一个人是单纯为了道义。
公输班给楚国造云梯,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技术,拿一大笔赏金,顺便在楚国谋个官位;墨子跑过来救宋,是为了推广自己的「兼爱非攻」理念,打响墨家的名声;楚惠王最后顺坡下驴撤兵,也是给自己找个台阶,反正本来就打不赢,不如卖个人情给墨子,还能落个「从善如流」的好名声。
最有意思的是《墨子》里记载的一个细节:墨子救了宋国之后,回国路过宋国,正好赶上下雨,他想去城门洞里避雨,结果守城的宋国人根本不认识他,直接把他赶跑了。
你看,宋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差点灭国,也不知道有个叫墨子的人救了他们。这场看起来惊天地泣鬼神的「止楚攻宋」,本质上就是楚国、墨家、公输班三方心照不宣的一场表演,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只有宋国全程蒙在鼓里。
后世总喜欢把历史的转折归结于某个人的义举或者某件事的偶然,但其实早在墨子赶到郢都之前,楚惠王的算盘就已经打得明明白白:要是真能轻松拿下宋国,别说一个墨子,就是十个墨子来劝,他也会照打不误。
国与国之间的较量,从来都不是看谁口才好,而是看谁手里的筹码多。墨子之所以能劝退楚国,根本不是因为他讲的道理有多对,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三百个会守城的弟子,还有一整套能让楚国赔本的方案。
毕竟,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,谈判桌上也拿不到;反过来,要是打起来铁定亏本,就算没人劝,你自己也会找个台阶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