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，临安城的天从四更开始就阴得像浸了墨。再过一天就是新年，往年这个时候，御街两侧的商铺早就挂满了桃符春帖，叫卖新酒、馓子的声音能从早闹到晚。但这一天的临安城，整条街的喧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，连最会揽客的酒博士都耷拉着脑袋，没精打采靠在柜台上。
宫里刚传出的消息，说枢密使岳飞，昨天在大理寺牢里“认了罪”，今天就要赐死。没人敢大声议论，但每个听到消息的人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，指节泛白。
大理寺的狱卒，偷偷藏了岳飞的绝笔
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大理寺的当值狱卒隗顺。他当差这么多年，见惯了哭爹喊娘的犯人，却从没见过像岳飞这样，被审了两个多月，身上夹棍、拶子的伤烂得见了骨头，也没说过一句软话的人。
这天早上，主审官万俟卨带着圣旨到牢里的时候，岳飞正靠在墙角默背《满江红》。听见“赐死”两个字，他没跪，也没辩解，只是要了笔，在供状上写了八个字：“天日昭昭，天日昭昭”。
毒酒端上来的时候，岳飞扫了一眼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的隗顺，笑了笑，仰头一口喝尽，死的时候才39岁。万俟卨摸了摸岳飞的鼻息，扭头就去秦桧府上复命，临走前吩咐：“尸体扔到大理寺墙角，任何人不准收尸，违令者同罪。”
隗顺等所有人都走了，趁天黑偷偷把岳飞的尸体背出了城，埋在九曲丛祠旁边的一棵橘子树下，还把岳飞身上戴的那块玉佩系在他腰上，又在坟前立了块无字碑。他知道这是灭九族的罪，但他总觉得，不能让这样的人，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
秦桧府的门房，收了三筐求情的帖子
隗顺背尸体出城的时候，秦桧家的门房正蹲在门房里烧帖子。从昨天晚上开始，上门给岳飞求情的人就没断过，有宗室子弟，有普通官员，甚至还有宫里退休的老太监，递进来的帖子堆了整整三筐。
秦桧坐在书房里，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跟来汇报的儿子秦熺说：“烧了，一概不见。”他不是不知道岳飞冤枉，三个月前跟金国谈和的时候，金人明确提了条件：“必杀飞，始可和”。他更清楚，要杀岳飞的从来不是金人，是坐在宫里的那位皇帝。
就在岳飞喝毒酒的同时，宋高宗正在宫里跟后妃赏雪，旁边的教坊司奏着《太平乐》，宫女端上来的金橘堆得像小山一样。听到万俟卨回来复命说岳飞已死，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摆了摆手说：“知道了，过年的仪制按规矩办，别让外邦使臣看了笑话。”
他不在乎岳飞是不是真的要谋反，他只在乎岳飞手里的兵权，在乎岳飞天天喊着“迎回二圣”，在乎只要岳飞活着，金国人就不放心，他的皇位就坐不安稳。在他眼里，一条大将的命，换半壁江山的安稳，太值了。
御街上的哭声，盖过了皇宫的乐声
岳飞的死讯在中午的时候就传遍了整个临安城。刚开始没人敢哭，大家都躲在家里关着门，后来不知道是谁家先传出了哭声，紧接着整个御街两侧的商铺、民宅，哭声此起彼伏，连正在摆摊的小贩都扔了手里的秤，蹲在地上抹眼泪。
宫里的乐声飘到街上，跟百姓的哭声混在一起，显得特别刺耳。有几个胆大的书生，偷偷在御街的墙上贴了无头帖子，上面写着“岳元帅死，天理何在”，气得秦桧下令全城搜捕，抓了几十个嫌疑犯，大过年的往大理寺塞。
最有意思的是金国的使团，他们本来正在驿馆里等着南宋杀了岳飞好签和议，听到岳飞的死讯，当天晚上就在驿馆里摆酒庆祝，喝到高兴处甚至拍着桌子喊：“和议稳了！南宋再也没人能跟我们打仗了！”
那天晚上的临安城，一边是皇宫里灯火通明，君臣推杯换盏庆祝“和议告成”，一边是百姓家里灯火零星，很多人家连年夜饭都没做，对着北方的方向偷偷烧纸。还有几个从岳家军驻地过来的商人，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出城，他们说：“岳元帅都死了，这南宋，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，岳飞死后二十年，宋孝宗为他平反，百姓们挤在临安城的大街上看平反的榜文，很多老人看着看着就哭倒在地。隗顺的儿子把岳飞的墓献了出来，朝廷将岳飞改葬在西湖栖霞岭，也就是现在的岳王庙。
有人说那天的临安城，是南宋最屈辱的一天，皇帝卖了忠良换和平，百姓揣着悲愤装太平。但很少有人想过，那天的选择其实是整个南宋的缩影：坐在朝堂上的人忙着算自己的利益账，看不见边境的烽火，也看不见百姓的死活，只有最底层的普通人，还记着谁是真心为这个国家拼命的人。
直到今天，岳王庙前的秦桧像还跪着，当年杀岳飞的宋高宗、秦桧、万俟卨，被人骂了一千年。而那个偷偷藏起岳飞尸体的小狱卒隗顺，名字跟岳飞一起留在了史书里。你看，历史从来不会亏待好人，也从来不会放过坏人，只是有时候，它的反馈来得慢一点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