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冬天，沅陵城的棺材铺王老板攒了三坛子好酒，专程跑到乌宿乡下找雷阿公，请他去常德接三个战死的同乡尸首回来。那时候雷阿公已经五十六岁，在湘西赶尸行当里做了四十多年，经他手走的尸首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八，从来没出过差错。可这次回来他却歇了半年，有人问起路上是不是出了事，他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三桩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异事。
半夜敲房门的尸首
雷阿公二十岁刚跟着师傅入行的时候，第一次单独走尸，接的是个在外地做货郎淹死的男人，家在麻阳的大山里。那天走到泸溪境内赶上暴雨，只好找了个山路边的鸡毛客栈落脚，赶尸人住的都是后院单独的偏房，尸首就靠在墙角，脸上盖着他亲手画的黄符。
他累了一天倒头就睡，到后半夜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房门，敲三下停一下，敲了三次。他以为是客栈老板送热水，披上衣服开门，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，只有地上留着一串湿乎乎的泥脚印，顺着脚印往墙角一看，刚才靠在墙边的尸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个身，脸对着他的床，脚上还沾着外面的泥。
雷阿公当时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，赶紧按着师傅教的规矩，给尸首上了三炷香，念叨了一路的安魂话，第二天特意绕了三里地，从那货郎老家的祖坟边上走了一趟，才顺顺利利把人送回去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货郎以前跑生意，每次路过那个客栈都要住一晚，是自己找着熟路想进去歇脚。
走丢的尸首蹲在坟边哭
还有一回是三十岁那年，他带着四具尸首往永顺走，走到一处山坳里忽然起了大雾，面对面都看不见人，等雾散了一数，少了一具。那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，出去当学徒染了病死的，家里就一个老母亲等着他回来下葬。
雷阿公当时魂都吓飞了，顺着山路找了两个多时辰，最后在半山腰的一处孤坟边上找着了。那尸首就蹲在坟前面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在哭。雷阿公走近了才看清，那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个名字，正是年轻人早逝的娘，他小时候娘就埋在这，他出去的时候还年年过来上坟，走了半路记着路，自己找过来了。
雷阿公没敢催，在边上等了小半个时辰，才上去跟他说，你娘在这等着，你先回家，你家里的老娘还等着你呢。说完那尸首就主动站了起来，跟着他安安分分回了家，后来那家的老母亲说，当年他娘去世的时候，孩子就蹲在坟边哭了整整一下午，跟雷阿公见着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黑木桥的死规矩
最让雷阿公记一辈子的，是师傅临死前跟他说的规矩：走尸不管绕多远的路，绝不能过黑木桥。他问了师傅一辈子，师傅都没说原因，直到这次去常德走尸，回来的时候抄近路，走到一处河边上，才发现常走的路被冲毁了，当地人说旁边新搭了个黑木桥，能走。
雷阿公当时犹豫了半天，想着三个尸首都是战死的军人，煞气重，应该没什么事，就牵着上了桥。刚走到桥中间，最前面那具尸首忽然就停住了，怎么拉都不动，紧接着后面两具也僵在了原地，桥下的河水哗哗响，雷阿公低头一看，桥底下飘着好几十具穿军装的尸首，都是前几天打仗被扔下去的。
他当时就懂了师傅的意思，赶尸走的是山路，走的是阴路，桥是活人走的阳路，黑木吸阴气，那些死在水里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，看见同类就想拦着。他赶紧烧了随身带的所有黄纸，跟桥底下的人念叨了半天，说这些都是要回家见爹娘的，你们要是想回家，我下次过来带你们走，说完三具尸首才能动了。
从那之后雷阿公就再也没接过赶尸的活，有人说他是那次撞了阴气伤了身子，也有人说他是把桥底下那些孤魂的名字都记了下来，要一个个送回家。他晚年的时候在村口搭了个小茶棚，给路过的人讲赶尸的故事，每次说到最后都要叹口气，说哪里有什么诡异事，都是死了的人记挂着家，活着的人记挂着死人罢了。
现在雷阿公已经去世快七十年了，湘西的赶尸行当也早就没了传人，那些他说过的异事，有的被当成怪谈传，有的被人拆穿是戏法，可当地的老人现在还记着，修桥的时候从来不用黑木头，路过山边的孤坟，总要多放一口水。毕竟那些看似诡异的传闻背后，藏的都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，死了也要归根的执念。